电影结束时已是深夜。影( yǐng)院中的观众都不愿离开( kāi)，坐在椅子上听着片尾曲( qū)“Try Everything”，随着超强的节奏摇头晃( huǎng)脑。我沉浸在相同的气氛( fēn)中，不断回味着电影带来( lái)的震撼。这部电影有近年( nián)来成功动画的因素：《冰川( chuān)时代》的搞笑，《驯龙高手》的( de)成长，《超能陆战队》的治愈( yù)。但《疯狂动物城》又如此不( bù)同。它在逗着孩子们大笑( xiào)的同时，却让成年人沉思( sī)。短短两个小时内，电影不( bù)但用完整的世界观影射( shè)现实，还借着连续反转的( de)剧情挑战观众的伦理观( guān)，从而彻底颠覆了好莱坞( wù)动画“傻白甜”的传统套路( lù)。

单单靠那些好笑的动物( wù)，《疯狂动物城》肯定能在票( piào)房上大有斩获。但我更好( hǎo)奇的是，电影的内涵会给( gěi)引发怎样的辩论，以及这( zhè)部电影会否成为当代文( wén)化的一个经典。在我看来( lái)，这部电影至少存在三重( zhòng)递进的内涵，值得在观影( yǐng)中留意。

1. 动物托邦

坦白来( lái)说，《疯狂动物城》的译名不( bù)算所有好莱坞电影中最( zuì)差的。毕竟，还有《黄金三镖( biāo)客》、《刺激1995》、《美食总动员》等译( yì)名界的奇葩垫底。但“疯狂( kuáng)动物园”抹杀了英文名“Zootopia”中( zhōng)重要的隐含信息。在英文( wén)名中，“zoo”是动物园的意思，“topia”是( shì)希腊文中“地方”的词根。这( zhè)个希腊词根经常出现在( zài)一个英文词中：utopia，即“乌托邦( bāng)”。因此，电影更准确的译名( míng)应该是“动物托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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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 zuò)为“理想社会”的代名词，“乌( wū)托邦”源于十六世纪英国( guó)学者托马斯·摩尔的同名( míng)著作。在那本书中，摩尔虚( xū)构了一个拥有完美社会( huì)体制的小岛，不但废除私( sī)有制，而且实现了人人平( píng)等。在理想制度的保护下( xià)，小岛上的居民充分享受( shòu)自由。现实社会中的贫困( kùn)与罪恶也不存在于这个( gè)小岛。正当英国民众对政( zhèng)坛红人摩尔充满希望时( shí)，他却被好友亨利八世处( chù)决。

摩尔去世后，他的理想( xiǎng)社会理念留存了下来。一( yī)批社会实践者决定建立( lì)自己的乌托邦。英国商人( rén)罗伯特·欧文在美国建立( lì)了一个实验性公社。然而( ér)，这个废除了私有制的公( gōng)社在两年后失败。如果考( kǎo)察公社的经济基础，它的( de)失败并不奇怪。两年的时( shí)间里，公社并没有什么实( shí)质性的产出，主要依靠欧( ōu)文自己的财产。这笔财富( fù)是欧文在英国的棉纺工( gōng)厂赚来的。可以说，这个公( gōng)社的经济基础正是乌托( tuō)邦理念所反对的东西：工( gōng)厂中的雇佣制、棉花地里( lǐ)的奴隶制、国际贸易中的( de)殖民主义。公社的失败在( zài)一开始就不可避免。

20世纪( jì)，“乌托邦”理想作为对资本( běn)的反击，再次复活。苏联在( zài)国家层面上进行了一次( cì)更为宏大的社会实验，用( yòng)计划经济全面取代市场( chǎng)经济。但也是在苏联的巅( diān)峰年代，反乌托邦理念抬( tái)头。乔治·奥威尔创作的《动( dòng)物农场》中，同样用动物来( lái)寓言政治。领导革命的猪( zhū)们掌握了权力。于是，原本( běn)朝着平等目标进发的动( dòng)物农场衍生出新的等级( jí)。正如《动物农场》的预言，苏( sū)联的行政渐渐官僚化，经( jīng)济也一步步僵化。苏联最( zuì)终解体。

《疯狂动物园》中的( de)“动物托邦”也是一个理想( xiǎng)化的城市。所有动物不分( fēn)种族的生活在一起，每个( gè)动物都能成为它想成为( wèi)的样子。但随着剧情的进( jìn)行，观众会发现“动物托邦( bāng)”只是概念上的理想，远非( fēi)现实。“动物托邦”究竟是鼓( gǔ)励性的“乌托邦”，还是讽刺( cì)性的“反乌托邦”，这是从电( diàn)影名字开始就已经在探( tàn)索的第一重内涵。

2. 成人爱( ài)童话

《疯狂的动物园》并没( méi)有停留在“乌托邦”这样的( de)抽象概念上。电影从一开( kāi)始，就刻意影射现实。在最( zuì)典型的一个桥段中，兔子( zi)急着到交通局查车牌号( hào)，交通局的办事人员却都( dōu)是些行动迟缓的树懒。小( xiǎo)朋友们看到银幕上的憨( hān)厚树懒开心得哈哈大笑( xiào)，但成人观众脸上全是苦( kǔ)笑：生活中拖沓的行政流( liú)程，大概比树懒还要差劲( jìn)。电影中的物种冲突，也对( duì)应美国当下的种族冲突( tū)。动物城中处处有物种偏( piān)见：兔子不适合做警察，狐( hú)狸都是骗子，食草动物软( ruǎn)弱，食肉动物残暴…… 同样，美( měi)国也存在严重的种族偏( piān)见，总统候选人的川普就( jiù)毫不掩饰自己的种族主( zhǔ)义态度。可以说，《疯狂的动( dòng)物园》是一则关于现实的( de)寓言。

寓言号称“成人的童( tóng)话”，往往用比喻来描述社( shè)会和人性。中国古典名著( zhù)《西游记》表面上是一个神( shén)怪故事，但内在同样是一( yī)个寓言。猴王独立而能干( gàn)，敢于大闹天宫，推翻天庭( tíng)秩序，经常被后世看做造( zào)反精神的一个体现。猪八( bā)戒不但懒惰怯懦，且贪于( yú)女色，象征人性的弱点。寓( yù)言的间接比喻就像是留( liú)给读者的一个小谜题，任( rèn)由读者自行发挥。就讽刺( cì)现实的目的来说，寓言更( gèng)能网罗听众，其笑眯眯的( de)讽刺效果反而好于直接( jiē)抨击。

但作为一则寓言，《疯( fēng)狂动物城》最想反对的，是( shì)寓言中常见的脸谱化解( jiě)读，比如狮子代表统治者( zhě)、狐狸意味着狡猾。随着剧( jù)情的发展，动物的真实性( xìng)格总是背离对应的传统( tǒng)脸谱。本应胆小的兔子却( què)勇敢热血，本应狡猾的狐( hú)狸却善良真诚。体形渺小( xiǎo)的动物成了黑帮老大，体( tǐ)形硕大的动物却是小马( mǎ)仔。片中的大反派更是出( chū)人意表。用寓言来解读现( xiàn)实，用反脸谱来反对种族( zú)主义，是电影的第二重深( shēn)意。

3. 文化改变世界

在电影( yǐng)的最后，重归和平的动物( wù)城举行了一场演唱会。超( chāo)级巨星羚羊在台上唱了( le)一首“尝试一切”(Try Everything)。这首歌正( zhèng)符合画外音在说明的电( diàn)影主题：每种动物都有缺( quē)陷，但这不应是物种间的( de)鸿沟。想要跨越物种差异( yì)，唯一的办法是努力尝试( shì)，不放弃交流。伴随着音乐( lè)，不同动物在舞台下携手( shǒu)起舞。迪斯尼电影标志性( xìng)的欢乐嘉年华气氛终于( yú)在这场一夜狂欢中回归( guī)。导演选择了文化性的歌( gē)手来作为消弭裂痕的最( zuì)终手段，看似牵强，实则已( yǐ)有先例。

1960年代，由于种族冲( chōng)突、女权运动和越战等问( wèn)题，美国社会陷入分裂。正( zhèng)当大众对前途感到迷茫( máng)时，披头士乐队的主唱约( yuē)翰·列侬更是以和平主义( yì)代言人的身份，直接介入( rù)美国的主流文化。他的《给( gěi)和平一个机会》被看做是( shì)反战的圣歌。超过十万的( de)学生聚集在华盛顿，高声( shēng)齐唱：
All we are saying is give peace a chance
（我们说给和平一个( gè)机会）

这次反战运动让尼( ní)克松政府压力巨大，最终( zhōng)促成了美国从越南战场( chǎng)的撤军。列侬的歌无疑是( shì)民间运动的产物，但它又( yòu)反过来进一步促进了反( fǎn)战运动，成为软文化改变( biàn)硬世界的一个案例。列侬( nóng)的文化力量是借着现代( dài)的传媒手段获得的。《疯狂( kuáng)动物城》中的羚羊，是动画( huà)世界的列侬，代表了动物( wù)们跨越物种偏见的希望( wàng)。

同样，迪士尼在美国大选( xuǎn)年推出一部寓言色彩浓( nóng)烈的《疯狂动物城》，用意并( bìng)不简单。现在的美国正如( rú)六十年代，面临着严重的( de)分裂危机。恐怖袭击异化( huà)了阿拉伯裔族群，经济衰( shuāi)退导致外来移民饱受攻( gōng)讦。川普在大选中的嚣张( zhāng)，更让少数族裔感到惶恐( kǒng)。在这样的环境下，抱着“种( zhǒng)族融合”理念的《疯狂动物( wù)园》走上银屏，就像污浊中( zhōng)的一股清风。至于《疯狂动( dòng)物城》能否成为一个改变( biàn)世界的文化图腾，是我期( qī)待在未来解读的第三重( zhòng)内涵。

改编自 https://www.douban.com/note/542907124/